扎西舀起一勺酸奶引子，举到灯光下。
奶油又黄又厚，像给酸奶盖了一层被子。他用勺子刮破那层厚厚的奶皮，底下是凝脂般的白。舀起一瓢经过巴氏杀菌，温度降到42度以下的新鲜牦牛乳，把酸奶引子放进去，不停地搅拌。
奶香在小屋里弥漫。
“我以前想，酸奶、酸奶，不酸，咋能叫酸奶？现在百分之八十的产品都不酸了。”扎西说，“年轻人不爱吃太酸的。”
扎西做了大半辈子酸奶，从没想过这碗东西还能变。直到儿子平措旺堆从广西演艺职业学院毕业回来，花了一年多，把家里十平米的小作坊，变成年销售额几十万的“德蜜松”品牌。
“德蜜松”是藏语“三把钥匙”的意思。传说文成公主到哲古草原做客，留下三把钥匙，代表财富、健康和如意。宗宗村的酸奶用了这个名字，因为民主改革前，这里的牧民是拉萨哲蚌寺洛色林札仓的差巴，经常要向寺庙缴“酸奶税”。那时候，宗宗酸奶就以黏稠、丝滑、营养丰富出名，据说不脏衣服、不湿桌面。
可现在，光靠黏稠丝滑卖不动了。
传统作坊产量低，保质期只有3天，出了措美县就变味。平措旺堆拿到政府的大学生创业基金，第一件事就是引进巴氏杀菌机和无菌包装设备，把保质期延长到15天。又找母校研究化妆品的李春老师帮忙，用牦牛奶开发出奶皂、唇膏，还有各种时兴口味的冰淇淋。
“五一”假期，格措湖边观景台的阳光房里，平措旺堆一天卖了2.8万元。现在“德蜜松”不仅进了山南、拉萨的商超，还通过电商往更远的地方发。闲暇时他开直播，镜头里草原辽阔，牦牛成群，订单提示音此起彼伏。
“好多次把客人预订的酸奶都卖掉了。”平措旺堆说，即使他把宗宗、哲古、卡珠、扎扎几个村的牦牛奶，按每公斤20元的价格收来，每天做200多公斤的酸奶，也供不应求。
从2020年起，措美县已有近百名大学生回乡。次仁罗布组建电商团队，把风干肉卖到全国各地；尼玛桑旦的藏蜜年销售额过百万。这些年轻人带着新技术、新想法，成了高原农牧业转型的生力军。
年轻人敢闯，背后得有改革的底气。
5月底，哲古草原的春天刚爬上平均海拔4650米的高山草甸。哲古社区股份经济合作社的羊圈里，一群绵羊已经脱了“毛衣”。
“如果在草原上散养，要到8月才能脱毛。”社区党总支书记布阿南站在圈旁，笑眯眯地说，“集中育肥营养好，羊长得壮。”
这话背后是一场从2022年6月开始的变革。
高海拔牧区生态脆弱，以前靠自然放牧，牛羊育肥慢，劳动力占用多，生产周期长、成本高、效益差。哲古社区“两委”班子成员走了15个村民小组，挨家挨户征求意见，又赴那曲、阿里、日喀则考察学习，最后制定出方案：以“党建+产业振兴”为抓手，引导牧民以牲畜入股，组建社区股份经济合作社。
改革初期，7个自然小组261户牧民参与，入股牲畜13692只，合作社统一补充后饲养规模达到20058只。社区推行“社区统筹方向、小组安排落实”的双层管理：社区定用工原则、薪酬标准和用工总量，按股派工；小组管人员调度、日常管护和任务落实。薪酬差异化、多元化，多劳多得。
三年下来，合作社累计总收入1750.37万元，分红1312.09万元，带动群众增收414.29万元。到2025年末，牲畜存栏23161只，比改革初期多了三千多只。
绵羊入股，合作社集中饲养、育肥，缩短了养殖周期。标准化暖棚圈舍取代零散放牧，现代化饲草料储备库解决冬春草场匮乏。统一防疫、统一饲养的羊膘情好，不再受秋季出栏限制，而是看市场行情随时出栏，每只羊平均价格比散户至少高200多元。
产业链还在延伸。
哲古社区有机肥加工厂里，机声隆隆。工人把调配好的有机肥装袋，袋子上印着“羊粪为主料，加入油渣和有机酸，混合发酵”的说明。这个政府投入1500多万元、利用草原上羊粪资源建成的工厂去年成立，今年4月才正式投产，年产有机肥约3万吨。
“日喀则各县高标准农田、拉萨和山南一带南北山绿化、草原生态修复，还有城市边上的蔬菜大棚都需要。”负责运营的布桑也是归乡大学生，之前在南北山绿化工程任项目经理助理。他说，4、5月是供货黄金期，工厂一开工订单就不断，目前有2800多吨供货需求，库存1000吨远远不够，得加紧生产。
技术总监周持中是个青海人，脸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，眼睛布满血丝。他告诉记者，羊粪都是上门从牧民那里收的，按路程远近，每立方100多元到200元不等。
德康瓦蜜蜂养殖专业合作社里，一排排蜂箱整齐摆放。负责人尼玛桑旦正和员工忙碌，蜂箱里的蜜蜂等着草原上百花盛开。
哲古一体化畜产品加工项目的现代化工厂也正准备着新一轮融资。
2025年，哲古镇被列入农业农村部农业产业强镇项目名单。
弯刀般的哲古湖畔，新草如绿毯铺展到天际。轻风把羊羔稚嫩的“咩咩”声、牦牛低沉的“哞哞”声，一阵阵送向远方。
平措旺堆舀了一勺酸奶，厚厚的奶油在勺子上颤巍巍的。他想起小时候，扎西阿爸给他喂酸奶的情景。现在他家的酸奶装进了无菌瓶，贴上了条形码，坐上了快递车，正往更远的地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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